瀨戶內海,水正藍。

音樂 :是我的海 — 蘇打綠
調色盤上擠進 #87CEFA 顏料,水分讓濃稠有了呼吸,筆刷滑過棉漿紙的肌底,像是冬日厚雪中吻過的一抹斜陽,有了溫度與生命。手指輕輕撫入細微的高低深淺,喔,我又落入了那片海。
「那大概是個幸運之地吧。」旅程結束後,所有旅伴的生命似乎都有所改變,指南針開始悄悄晃動,原本的航向因季風交替更改目的地,有人迎風而去,有人則緊握著舵。這趟突如其來的旅程,打亂原本安排好的計畫,但內心總有個聲音堅持要我出發,或許是命運的牽引領著我前行,不曾想過一片平靜的海,竟能激起翻轉生命的潮水。面向內海,遙望遠方的你,是在凝視著攜手的旅人,又或是在寄望那不久的將來?

「無論你看到的海是什麼模樣,都是一種當下的祝福。」

去年寫下的文字,如今仍有著相同的感動。
瀨戶內海,位於日本本州、四國與九州的一片海,相連著日本海和太平洋,而其中最吸引人的莫過於每三年一次的藝術季,2019主題為「海中生物」,設計師為曾任無印良品、蔦屋書店藝術總監的原研哉,用暗色打底搭配上曲線感的章魚觸角等海底生物,述說著看似平靜表面的藍色底下藏有著神秘無限的力量與想像世界,也呼籲人們不要輕視大自然的力量與反撲。其中又以直島、豐島、男木島、女木島、香川縣高松港、岡山縣宇野港作為重點地,雖然這次的旅程不足以踏入所有島嶼,卻在每個去過的地方擁有不同的悸動,我想未來一定會再見的吧。
背上行囊,家鄉島嶼之外的世界,你問自己,這世界能給你什麼答案?
世界始終溫柔地沈默,而你終於出發。
你會訝異地發現在星球上竟有如此遼闊的大海與天空,而那片藍天下是從沒見過的無限曠野,同樣陌生的涼意,風捲起髮絲,你告訴自己這片大地總是吹著長旅的風。在那裡,在那寂靜曠野裡,你第一次看見了最美的暮光。

此次同行的夥伴是藝術展的參展者,包含亞典藝術書店老闆 — 戴珞晴 ; Photo__Hunter 攝影師 — 周有煦 ; 涅普頓畫廊負責人 — 胡閔堯,因為熱愛藝術的心將四面八方的我們聚集到此地。此次藝術季位於玉藻公園,陽光正好的日子給了木製建築物煦煦的柔光,走過黑白石子鋪起的道路,就像是展開場小冒險般令人興奮,指尖輕輕滑過修剪整齊的樹木,隨著蟲鳴聲也開始哼起歌來,閉上眼就能聞到檜木令人平靜的香氣,作品在一格格窗戶間展示著,有書籍、攝影、插畫、海報、周邊等,皆打上明亮透徹的光芒,喔那不就是最美的打光嘛。
只要你仔細觀察,會發現光影之間藏著喚醒藝術品的魔法,篇章之間溫柔翻起的塵埃輕輕往上跳舞 ; 人們交談時忍不住相視而笑的鈴鐺聲 ,果然是國際藝術展該有的水準,在這樣舒適的環境中除了可以好好去欣賞之外,還能享受屬於日式的心靜之美。

我們無法預知世界,就像盼望著能拍到閃閃發亮的海洋,卻遇見綿綿細雨,所以在後來我也學習不再祈禱好天氣與好運氣,只因明白到一切都是注定好會發生的,好運與壞運都只是人生加諸於此的想法與情感,而放遠到世界來說,也僅僅只是「發生了」而已,又如人與人的相遇都是必然,陽光與陰雨都屬於你,生命是平衡且完整的,會在相抵之後成為一個圓。
最好的旅行方法,就是在一個地方好好地生活,體驗他一切的好並擁抱所有的不好,就像愛上一個人,最後和他一起成長,並把它鑲在身體裡、心臟上。


「花上大量的時間創作,往往都更加認識自我的孤寂。」

直島 – 草間彌生的南瓜 / 地中美術館 / 李禹煥美術館
從直島宮浦港港口一出來就會遇見〈紅南瓜〉,另一件 〈黃南瓜〉則是位在Benesse House旁邊,兩個色彩鮮豔的藝術品讓人充滿朝氣與熱情,藝術家草間彌生從小就會產生幻覺如圓點,彷彿整個宇宙的組成元素便是圓形,而她卻利用此作為創作的靈感,當所有人讚嘆著此作品的鮮豔、可愛時,我卻感到一絲憂傷。
藝術人都必須學會孤寂的對話,在畫室拿著炭筆來回刷在CONSTANTINE上,制服上多了幾道灰痕也都是在所難免,在專注每個黑白之間的層次時,影子漸漸拉長又縮短,再伴隨月光持續作畫,往往回神過後時針已轉一圈。「花上大量的時間創作,往往都更加認識自我的孤寂。」思覺失調更多是過度挖掘本我而導致的作用力,草間彌生因幻覺而得了憂鬱症,當她能夠控制自己畫圖到創作出各型系列作品時,肯定是非常艱辛的過程,「若非為了藝術,我應該早已自殺」是的,我懂。
我想,終其一生也都離不開藝術,也不願意。

李禹煥美術館,隱身在直島南端的山谷,同時也位於安藤忠雄設計的地中美術館和Benesse House Museum間,是座結合地形與自然景觀的建築設計,也是安藤忠雄在直島設計的第三座美術館。有顆巨石平躺在一片自然腐蝕的鋼板前,還有幾株松樹斜排在前方,形成非常有趣的「點、線、面」構圖,此也呼應李禹煥的創作理念,站在中央會撲擊心臟而來一種對侍感,看似平凡的庭院卻擁有著很大的想像空間與視覺張力,你可以很平靜地站於此好久好久。
「一天、十年、千年、億年,世界日復一日沈默地轉動著。河水流動,草木枯榮,潮起潮落,大海拍擊著陸地,日升後日落,持續著,應是永恆。」世界沒有語言,他傳遞美給我,如此偉大,如此寧靜。而太過美麗的瞬間,卻讓我悲傷地不能自己。
原來,世界也都是帶著他的一生向你走來。

繞過高牆,迎面而來的是矗立約19公尺高的清水混凝土走道,底部是一道90度角相接的轉彎,像是場洗禮一般,走過帶著壓迫感的高牆,緊張感由然而生,而如此理性的走道反而可以抬頭窺探天空與眼前的滿山綠意,這正是體驗一場浩大的互動藝術,而我們卻渾然不覺。
進場後會見到一座銳角三角形,被清水混凝土圍蔽的中庭,中央放置一顆粗獷的巨石與一端微微掀起的銅板,就像是在進行場對話般,經過光影的延伸與透明度,像是名為「時間」的藝術,明明植物和人們走動都是「動」的表現,卻因為三面高牆的限制而讓緊張的對侍局便轉變成「靜」的力量,我忍不住微笑,這就是安藤忠雄啊。
「空」的侘寂美學則串連展覽,第一個展間以色彩的「原色」作為創作概念,因此所有作品皆使用白色為底,再用點與線的筆法來產生彼此的對話 ; 另一項作品「關係項— 沈默」用暗室作為整個視覺基底,並用原石與直立銅板間的沈默對話來呼應「無我」世界的探討,抬頭看有一道透明窗,植物在窗外搖擺,微光的影子變化則落在觀看者腳底,從基本原色的探討到心靈層面的挖掘和最後剩下的一場空,或許人們在追求過後都會是渴望平靜的一場空吧。

「有時候,不知道會帶你到意想不到的地方。」

撐著傘,在時間的洪流中匍匐前進,遠方看似模糊的符號指引著自己向前,生命最有趣的一部分是「變」,所有的不變都是因改變而有意義,就像這趟旅行是在出發前兩個禮拜訂下機票,卻改變往後的人生,讓我更加確定心之所向,命運確實會指引著你到達該去的地方,遇見該相識的人,並在回程的路上意識到:「喔,這就是緣分。」
瀨戶內海藍教會我:世界萬物一切都不曾離你而去,他們只是回到了該回去的地方而已。
山川湖海,若故鄉招喚都可捨下,世界給了我那麼多,並非只是要讓我成為一個有遠方的人,而是這世界的每一個遠方,都讓我成為一個有家的人。回歸初心,重遇那位喜歡畫壓克力顏料在石頭上的小女孩,無論未來我走向哪一條路,都會是開滿因藝術而綻放的漫慢長路,或許是莫內的低彩蓮花 ; 維梅爾的精準光線 ; 或是畢卡索的幾何想像,都是我生命的基底,孕育出如今的我,如此悸動。

學會放過自己後,才是真正的飛翔。